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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字之差,区别却那么大,无论是事实上的,还是情感上的。
佩蕾刻沉默了。
在形骸已然消解的境地,在存在与虚无的边界,她第一次感受到了一种比死亡更深的寂静。那不是来自外界的压迫,而是从她灵魂深处涌起的空洞,被某人不假思索的一个问题便轻易凿开的伤口,它从未扩大过,但正如我们所知,也从未愈合过。
为什么非要这么做呢?
她听见这个问题在意识中回响,就像人在深不见底的黑暗中往下坠落,久久等不到触底的声音。这种似是而非的空虚感让她不禁想起了很久以前,那个木精灵少年躺在实验台上的时刻,她站在老师的阴影里,看着少年的呼吸逐渐微弱,看着他眼中的光一点一点熄灭。她本可以做些什么的,偷偷放走他,给他一点止痛的药,哪怕只是握住他的手,告诉他“你并不孤独,至少我愿意为你默哀”。
但她什么都没有做,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被恐惧凝固的雕像,眼睁睁看着一个生命从指缝间流走。那时候,她对自己说:我做不到,因为我只是老师的助手,是被他从绝路中拯救的凡人,也是他唯一的却最软弱的学生。
后来,她在人间的数千年里,无数次重复这个借口。我做不到,因为我只是一个人人憎恶的魔女;我做不到,因为天蒂斯的计划需要牺牲;我做不到,因为卡拉波斯姐姐已经走在了前面,我不能退缩。
每一个借口都那么合理,那么无可指摘。以至于她几乎相信了,相信自己一直是命运的囚徒,是被现实世界无情地推着走的可怜人,是从未真正拥有选择权的受害者。
但正如奥薇拉所言,这些借口都还不够,不足以说明为何疫病魔女总是在人生中每一个重要的节点上都做出了最软弱的选择。置身事外是软弱的,随波逐流是软弱的,就连现在选择自我了断,用最决绝的方式将故事推向最残酷的结局,其实也是软弱的。
最古老的箴言中曾诉说,勇于直面死亡的人从未有过软弱的,但那不过是因为古时代的人们尚未意识到世界与凡人的相处方式其实存在着巨大的偏差,它既基于本能,又超脱了逻辑,因而有时候直面死亡的人却未必勇敢,也有可能是不敢面对比死亡更为可怕的事物。正如她本可以继续战斗下去,却过早地选择了死亡,并不是说只有这条路可以走,或者说只有这条路能扭转败局,而是因为,只有这条路是最快的。
一旦选择了这条路,马上就能看到故事的结局,于是,疫病魔女的心中也隐隐松了一口气:终于可以不用做出选择了。她再也受不了那些来自内心的拷问,受不了无时不刻折磨自己的愧疚,更受不了被夹在战斗与逃避之间进退不得的恐惧感,迫不及待地想要逃离这个漩涡,即便是以最狼狈不堪的方式。
原本这样就很好,只要死亡就可以逃避现实,世界上没有比这更好的事情了。可奥薇拉偏偏要戳穿,或许是她最见不惯佩蕾刻这种消极避世的性格,又或许只是单纯想要知道答案,对于奥秘王权来说,未知的谜团是最吸引人的,尤其是它基于人性,而非客观事实。基于人性的谜团往往会衍生出许多分支,旁观者千方百计摸索也不过触及到了这棵无形之树的其中一条枝杈,唯有当事人可以明明白白地告诉你:是什么、做什么、以及为什么。
而对于佩蕾刻来说,这个问题的答案无非那两个字罢了,它们也是宇宙中一切谜团、真理和未知现象的最终答案。
“疫病王权的本质,是宇宙进化的剪刀。裁去孱弱的枝条,修剪拥挤的丛林,让更坚韧、更复杂、更具备适应能力的生命得以在有限的资源中延续。这本应是至大、公正、冷酷、缄默的法则,可是,汹涌的情感却溢出了使命,使我再也难以驾驭它了。曾经有个人说过,真挚的情感不会伤害任何人,你我都知道这是对的,但却不是一件好事。”
佩蕾刻伸出手,轻轻按在胸前,已然虚化的心脏,是否还能听见跳动的声音,明明像火山那么炽热,却只能用最平静的语气诉说:“天蒂斯遇见我的时候,我只拥有一个破碎的灵魂,她对我说,你可以按照自己想要的方式去拯救任何人;卡拉波斯姐姐总是担忧于我的优柔寡断,觉得这份软弱总有一天会让我面临无法选择的困境;结社的成员们,有的偏执,有的坦荡,有的疯狂,有的充满崇高的理想,有的连自己都拯救不了,却执着地想要拯救别人……包括我。”
凋零的枯翼缓缓呼吸,犹如朝生暮死的蝶虫:“在人间行走时,我看见了许多。”
看见了瘟疫过后的村庄,幸存者跪在亲人的尸骸前,不是祈祷,只是跪着,他们眼中的光已经熄灭了,却仍在呼吸,仍在吃饭,仍在第二天清晨推开房门走进日光里,照旧生活;看见了战场上的士兵,悍不畏死地作战,又落得遍体鳞伤的下场,连肠肺都流出来了,却恍若未觉,依旧向敌人挥刀;看见了医院里的医者,明明已经见过了无数的绝望、分离和死亡,依然可以面无表情地接待下一位患者,从他忐忑的神情、不安的心跳与吞咽的动作中,隐约窥见其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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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这些都不必叙说,因为佩蕾刻深知,作为奥秘王权,奥薇拉看见的只会比她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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